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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意雙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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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意雙關

政務?

我心中明了,這不過是借口。

然而衆目睽睽之下,這亦是君命,我雖心底不願與他獨處,卻也無法公然拒絕,故而只得低聲應道。

“臣……知曉了。”

随他步入通往內苑的九龍屏風後,我們便相隔數步,沉默走在宮道之上。

晨曦帶有幾分初秋的暖意,卻驅不散我們之間無形的隔閡與疏離。

禦書房內,熟悉的龍涎香依舊濃郁,只是多了幾分草藥的苦澀,宮人們見我來此,便依照慣例悄無聲息地退下,合攏殿門。

我立于書案旁,與他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
“陛下召臣前來,欲商議何事?”

楚沉意卻并未走向書案後的龍椅,而是走向彼此對弈多年的紫檀棋枰旁,黑白棋子靜置于棋罐中,光潤如玉。

他執起一枚黑子,在指間摩挲着,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,唇間泛起清淺的弧度。

“攝政王,同孤手談一局罷。”

他側首,那雙蠱惑人心的狐貍眼眸,在晨曦中透過微微晃動的玉旒望向我,深處竟帶有近乎懷念到悵惘的神色。

“孤……許久未曾與攝政王對弈了。孤對弈時,同你說。”

我微微一怔。

理智分明太過知曉,顯而易見,這是他想與我獨處的拙劣借口,以政務之名,行私欲之實,是他這些年慣有的作風。

然而,此刻望着他依舊帶有蒼白病容的臉龐,想起他方才在朝堂上近乎執拗的堅持,以及這幾日為我違逆他強勢掌控本性的不打擾……那句冷硬的拒絕,終究沒能說出口。

我似乎……又莫名着了他的道。

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我神色沉靜地走到他對案,依言坐下。

棋局伊始,他竟當真未曾逼問任何關于感情與欺騙的問題,如同許多個從前一樣,就着幾件尚未決斷的軍政要務,邊落子,邊與我商議。

關于北境駐防的調整,關于寧州的水患撥款,亦或關于漕運的疏浚……他的思緒依舊清晰敏銳,偶爾看似奇詭的角度,總能引出我對此事新的思考。

原本複雜的心緒,在這太過熟悉的智力交鋒與政務讨論中,竟不知不覺放松了些許。

整整半載以來,因日夜憂心他的生死,與布局壓制朝堂內外的暗流湧動,我也許久未曾如此靜心對弈了。

此刻再度與他棋枰交鋒,雖各自心懷鬼胎,但那久違棋逢對手的快意,依舊如同冰川下的暗流,在心底悄然湧動。

棋局過半,黑白攻勢大致相當,于縱橫的棋盤展開互不相讓的厮殺。

楚沉意落下一子,封住我攻勢的去路,依舊神色自若地同我閑聊,專注于棋盤之上。

“說起漕運,浔州今年的秋稅申報,攝政王可曾細看?”

“孤覺其田賦折銀之率,較之往年似有隐晦擡升,州府報稱是因漕糧轉運損耗,然則……”

他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指尖黑子,等待我的下一步攻勢。

“此例一開,恐各州效仿,徒增百姓負擔。”

我思慮着執起白子,亦同他般望向棋盤,未曾擡首地冷靜分析道。

“陛下所慮極是,臣近日亦留心此事。浔州漕運損耗歷年在五成上下浮動,今歲卻上奏報至八成,确有蹊跷。”

“然直接駁回,恐傷州府征稅的進取之心。”

我沉吟片刻,并未過于同黑子過于戀戰糾纏,而是将白子落于另一處,開辟全新的戰場。

“或可命戶部尚書沈庭封與都水監紀時遠聯合審查,厘清真實損耗。”

“若确有不實,當責令其按舊例征收,所溢銀兩,可轉為常平倉備荒之本。”

“既儆效尤,亦不損國庫。”

楚沉意聞言,擡首望向我的眼眸深處掠過幾分欣賞與贊許。

思慮片刻後,并未在我新開辟的戰場落子圍攻,反而在我方才的龍首處補了一子,淩厲攻勢不減,淡淡應道。

“便依攝政王所言,審查之後,再行定奪。”

“這稅率如同棋勢,進退之道,需恰到好處。”

落子後他再度擡眸望向我淡漠的神色,深處掠過棋逢對手的狡黠快意。

“過進則民怨,過退則國弱,攝政王此番平衡,拿捏得精準,甚得……孤心。”

感受到他意味不明的暧昧言語,我依舊未曾擡首,只将全副心神投入棋局之中,思慮片刻再度落下一子,截住棋盤邊側他欲将其成形的攻勢。

黑白棋子漸次鋪滿棋盤。

楚沉意的棋風帶着他獨有的奇詭與不拘一格,而我則以慣用的理智缜密邏輯步步為營。

随着長達一個時辰的政務閑談,局勢不分彼此地厮殺着,勝敗輸贏愈發晦暗不明。

然而,就在棋局決定最終勝敗的收官階段,亦為最關鍵的劫争之處,我忽然敏銳地察覺到,他方才落下的黑子,看似尋常,實則放棄了極為重要的先手。

我執白子的手微微一頓,終是擡眸望向他,神色淡漠地微微揚眉,卻帶有篤定的探究。

“陛下此子……是在讓臣?”

這絕非楚沉意一貫的風格。

他向來争強好勝,棋局之上更是攻勢淩厲寸土必争,相識整整十二載,哪怕是與我對弈,也從不曾故意相讓。

楚沉意聞言,非但沒有被戳穿的難堪,反而勾唇揚起幾分極為清淺的笑意。

那雙慣會攝魂奪魄的狐貍眼眸彎起,裏面蕩漾着溫柔到縱容的微光,蒼白的臉龐也因此染上些許極淡的血色。

“不愧是孤的攝政王。”

他輕笑着嘆道,深沉的眸色盡是溢于言表的欣賞與缱倦的柔情。

“竟被看穿了。”

他将指尖摩挲把玩許久的黑子垂手随意扔回棋罐,在寂靜的殿裏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随後微微俯身傾向我,咫尺間那雙狐貍眼眸流光溢彩,對我意味深長地低聲道。

“孤……認輸。”

……認輸?

這輕飄飄的二字,在我心底卻重若千鈞,只因我這些年太過了解楚沉意,已如同了解我自己。

我又何嘗不知,他這句意有所指的認輸,實則一語雙關。

既為今日棋局的認輸,亦是在這份糾纏了十二年假意真心的情感上,選擇了退讓與低頭。

此刻望着這雙風情萬種的狐貍眼眸,蕩漾着極為罕見的真誠與溫柔,心底那片沉寂的冰封湖面,莫名因此而動容地蕩漾開層層漣漪。

這整整半載,我想過他醒來會如同從前無數次般逼迫糾纏,也想過他會為挽回設局編造更多的謊言,卻從未想過,向來自負的他竟會以這樣一種近乎卑微的坦誠方式,承認了他的算計與失敗。

我原本無瀾的眸光微顫,心底蜿蜒而上些許難以言喻的酸澀,與某種失控的……悸動。

在與他蠱惑人心的眸光流轉間,我似乎因這句認輸而莫名失神恍惚片刻。

随後回過神來,不着痕跡地微微側首,避開那道教我失控的視線,摩挲着棋子的指尖已然泛白。

沉默在禦書房內蔓延,萦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愈發濃郁。

良久,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神色依舊維持着淡漠,心緒卻有些慌亂。

“……臣,知曉了。”

我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,起身後玉旒在眼前搖擺不定,恰如此刻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。

“府中尚有積壓政務待臣處置,”我維持着表面的疏離姿态繼續道,“若陛下無其他要事,臣……告退。”

出乎意料地,楚沉意并未出言挽留,亦或起身逼近我用慣用的暧昧言語撩撥,只神色自若地單手支頤望向我,那雙狐貍眼眸目光深邃,盡是了然到近乎缱倦的柔情。

“去罷。”

他含笑應道,言語無比溫和。

我未曾停留,只心緒複雜地轉身離開了禦書房。

踏出殿門時,被略微刺眼的日光晃得眼眸隐約發痛,卻驅不散心底那片被他輕易攪動的波瀾。

那份被他刻意營造又戛然而止的暧昧,如同萦繞在禦書房的龍涎香将我無聲纏繞。

理智依舊在叫嚣着不許,可情感卻在那句認輸和那雙溫柔的狐貍眼眸中,再度不可抑制地微微失序。

這盤棋,似乎遠未終局。

而楚沉意,正在用我從未預料到的方式,以退為進地重新落子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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